山路上的小屋

山路上的小屋

山,好大的山啊!乌蒙山系的这一带,山峦层层叠叠,像凝固的巨浪,一座推着一座涌向天边,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。路是盘绕在悬崖上的羊肠小道,一边是刀劈斧削的石壁,另一边是云雾缭绕的深谷。我和同行的老邵是去山那边的乡政府办事的,走了整整一天,脚底磨出了水泡,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老邵在滇东北跑了二十多年邮路,什么样的山路没走过,可这会儿也皱起了眉头:“今夜要是赶不到落云村,怕是要在这老林子里过夜了。”7763正说着,老邵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,随即指着前方拐弯处喊了一声:“看,炊烟!”

那真是炊烟,细细的一缕,从密林深处袅袅升起,淡蓝色,若有若无,却让人心头一暖。我们加快脚步拐过山嘴,一片核桃林出现在眼前。深秋时节,核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枝丫间挂着一串串干枯的果壳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林子边上,立着一座石头垒的小屋,屋顶铺着厚厚的山草,门虚掩着。7767我们推门进去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,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住过。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;一张木桌上放着半陶罐清油、一包盐巴,还有一小袋洋芋。最让人意外的是靠窗的条凳上,搁着一本翻旧了的《新华字典》,页角都卷了边,书脊上用线绳仔细地缝过。

“这屋子有人常住?”我问老邵。老邵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摇了摇头:“怕是护林人的歇脚处。这大山里,这样的屋子不少,过路的人都可以进来歇歇脚、做顿饭吃。”

我们生火烧水,煮了一锅洋芋汤。热汤下肚,一天的疲乏消了大半。我靠着墙,心里琢磨着这屋子的主人——能把柴火劈得这么细致、把字典都翻烂了的人,该是什么模样?

天擦黑的时候,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瘦高个,背着一篓干菌子,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。他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哟,今天热闹!”

老邵连忙起身让座,又抢着道谢。那人摆摆手,把菌子篓往墙角一放,蹲到火塘边烤手:“谢啥?我也是过路的。这屋子谁都能住,谁用了柴火、吃了东西,下回路过记得补上就行。”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语速不快,却让人觉着踏实。

“那这屋子到底是谁盖的?”我忍不住问。

7765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,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脸上光影跳动:“说起来话长。这屋子是我阿爹他们那辈人盖的——那时候山里还没通车,乡上的邮路全靠人背马驮,翻山越岭几十里没个落脚处。我阿爹是邮递员,跑这条路跑了大半辈子,有一回在山里遇着暴雨,差点滚下崖去。后来他就约了几个同路的乡亲,你一筐石头我一捆山草,在这儿起了这间屋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阿爹老了,跑不动了,就把这屋托给了我。我呢,在山外头打工那些年,每次回来都要上来看看,添点柴火、补点米面。再后来——”他指了指条凳上那本字典,“我家那闺女,在这山里读完了小学,天天翻这本字典,后来考上了县里的中学,前年又考上了省城的师范。临走前她把字典留在这儿,说‘给以后的娃娃用’。”

他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火塘里的光映着他粗糙的手——那双手劈过柴、背过石头、翻过山,也翻过那本字典的每一页。

那天夜里,我睡得很沉。梦里仿佛又走在那条山路上,路边的核桃林沙沙地响,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那座石头小屋上,温暖而安详。

第二天清早,我们起来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。老邵把背囊里剩下的一包挂面挂在屋梁上,我则找了张纸,写下几行字压在字典底下:“路过此处,受惠良多。添

7769

挂面一把,聊表心意。过路人,秋日谨记。”

我们上路的时候,晨雾正从山谷里升起来,像薄纱一样缠绕在核桃林间。回头望去,那座石头小屋静静地立在晨光里,朴素、沉默,却让人觉得这漫长的山路,忽然不再那么难走了。

走出很远,老邵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山里的路啊,走的人少了,可走的人,一直都在。”
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12 分享
评论 抢沙发

请登录后发表评论

    暂无评论内容